无聊的意义


二〇二三 二月

这个15分钟的TED演讲很有启发性:How to Get Your Brain to Focus(如何让你的大脑保持专注)[1]。演讲的主题是帮助人们提高专注力,给的建议也很有趣,他并不强调如何训练自己强迫或欺骗大脑“专注地”干某件事,而是教你如何降低大脑的受刺激程度,同时训练自己习惯无聊的时光。如果这些训练和冥想的理念不谋而合,那我可能第一次说服了自己冥想有什么价值。

而我最感兴趣的,是无聊这件事本身。

你上次感到无聊是什么时候,或者说,你上次发呆是什么时候?发呆可以是眼神游离地坐在椅子上,或半梦半醒地泡在浴缸里,也可以是长途汽车上盯着窗外重复的风景出神。当你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,没有目的地,没有视频、音乐、快餐读物和各种信息的刺激,只是简单地保持发呆的状态,上次是什么时候?你保持了多久?

在很多人的词典里,无聊是无话可聊的状态,发呆是呆滞的同义词,它们都是缺乏活力的表现,也都是贬义词。所以现代人很少品尝过极致的无聊,我们的专注力甚至还没有一只猫持久。因此,也只有那些远古的牧羊人,在羊群睡着、大地沉寂、星空璀璨的深夜里,他们才会在百无聊赖中发明出一整套星座的称呼和神话故事,并在脑海中幻想着星辰的生死和未来,他们因为无聊透顶而极度专注。

越晚出生的孩子,会越来越多地觉得人类社会创造出的刺激,比头顶上的璀璨星空要迷人的多,甚至真实的多。对现代人,无聊不仅仅是一种状态,甚至更是一种罪恶,需要被根除医治,或被目的性填满。但通过保持亢奋去医治无聊,往往导致“专注”的消失——这里有非常值得思考的原因。

当我们不进行任何生产工作或消费娱乐时,就会瞬间感到无聊。无聊会迫使人追求别的刺激,而每当我们服用这些额外刺激时,刺激带来的效果都会降低,然后接踵而来的空虚无聊又迫使我们追求更多、更密集的刺激让大脑活跃起来,这就是上瘾行为。我们对更密集和更大剂量的刺激,充满了渴望,我们分心的原因不是意志力的高低,而是我们的肉体和精神都极度渴望被“打断”,然后被投递更大剂量的刺激。

从这个角度观察,保持专注的方法不是强迫自己“集中精力”,这种强制性的做法只有有限的效用。要对不专注宣战,就得先学会忍受无聊,然后习惯无聊,最后享受无聊——常年保持在高兴奋度的大脑会慢慢地自动降温,不再主动追求更多的刺激,这样专注就被获得了。“保持专注”是“享受无聊”的副产物。

所以,通过重新发现“无聊”的价值,我们可以获得“专注”这个副产品;但无聊所孕育的主产物,是另一个东西:阿基米德的浴缸和牛顿的苹果——事实上,和这些先哲巨匠没什么两样,我们也常会在漫无目的的发呆中发现各种新东西,无聊发呆是最宝贵的灵感迸发的来源,一根时刻都高度紧张的神经没有创造力。无聊的作用,是无用的大用。

演讲里引用了英国诗人托尔金(J. R. R. Tolkien)的一句诗:

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.
并不是所有的漫游者都迷失了方向。

我想起大学的一段经历,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,几个朋友在五道口的一家小酒馆喝酒,有法国人、意大利人、荷兰人和我。酒过三巡,游戏结束了,话题也被穷尽,大家都倦了,但还没准备离开,也没有人说话。这是一场聚会中最无聊的尴尬时刻,所有人都期待着下一场狂欢或者回家睡觉,任何计划和目的地都比那个无聊的状态好受。我点了一根香烟,吸了一口,把喝空的杯子倒扣过来捂住喷出来的烟雾,发呆地看着杯子里烟雾的形状,从山云海雾变成白茫茫一片,直到热力学最后把那一小撮烟雾变得彻底混沌。我重新把杯子拿起来,然后重复刚才的动作。

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赞同,也没有人反对。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一场毫无意义的烟雾仪式,持续了很久。大家似乎忽然意识到,无聊没那么糟糕,无聊可以被接受,甚至一个愚蠢的排遣无聊的行为也值得观赏。那个场面如此安静,如此无聊,也如此真实,仿佛大家一声不响的沉默都比喧哗的交谈所能达到的地方更清晰、更深刻、也更永久,虽然没人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。

无聊不是毒药,无聊甚至会引发一场因为必须直面无聊而产生的解放。你也一样,你不会在无聊的发呆中迷失方向。



Reference

[1] TED Talk: How to Get Your Brain to Focus | Chris Bailey: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Hu4Yvq-g7_Y


The Value Of Boredom


Feb 2023